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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光墨影~黃華安攝影專欄之三 淺談藝術創作


刑天之歌系列之五 - 黃華安作品


海上花 - 黃華安作品


黑水白山系列之四 - 黃華安作品


無相頌系列之六 - 黃華安作品


何謂藝術創作?個人以為,就是天地間的大美,透過藝術家比常人敏銳的六根六塵感受 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),結合了個人獨具的秉賦情性,加上後天豐厚的人文素養,將這些觀察感受吸收轉化後,形成風格獨特、意境深遠的藝術內容,再以精準多元的表達技巧,和最適合的藝術表現形式,將其完整地呈現出來。創作的方式或許是文學、繪畫、音樂、雕塑、建築、電影、戲劇等等,不一而足,但原則上就是要能夠提供觀賞者對世間萬物不同的觀察角度、經歷到自己未曾經歷過的感受,進而達到怡情養性,乃至提昇自我生命高度、深度與廣度的目的。例如在以大衛、安格爾的新古典主義,及德拉克洛瓦的浪漫主義為正宗主流畫風的十九世紀中葉,法國藝術大師馬內藉由《草地上的午餐》、《奧林匹亞》等驚世駭俗的作品,如當頭棒喝般,提醒當時的藝壇,藝術創作的題材,應該關注於當代人的生活,而不是脫離現實,一昧地沉溺於聖經故事、歷史事件,或希臘羅馬神話故事的詮釋與描寫中。印象派風景畫大師莫內則說:「我想畫的是我和我所畫對象中間的東西。」那個東西是甚麼?其實就是畫家本身對大自然的觀察所得與感動,而不單純只是實景的記錄與再現。所以宋朝的山水畫大師范寬有句名言:「師古人不如師造化,師造化不如師心源」,即在點明藝術家創意的重要。

正因如此,藝術創作者的觀察力與領略力越高、視野與涵養越廣闊厚實、技能越多元精到,才可能「眼到、心到、口到、手到」,而非流於空談;所切入的觀察角度,與創造出來的藝術成就也才能別出蹊徑、卓越不凡。反之,如果目光如豆、胸無點墨;或者嘴上吹擂得天花亂墜、但卻連最基本的運用工具,精準地表達出自己的理念與想法都有困難,試問這種條件下所產生的作品,畫圓為方、指鹿為馬,連自己都說服不了,又如何感動別人?更別說引領觀賞者探索不同的生命風光與境界。所以古人才說:「十年磨一劍」、「腹有詩書氣自華」、「熟讀萬卷書,下筆如有神!」清初四僧之一的石濤更說:「搜盡奇峰打草稿」。近代國畫大師溥心畬於接受前故宮副院長江兆申先生為入室弟子時,再三強調:「做人第一、讀書第二,繪畫為末事。」亦是這個道理。沉潛自修對藝術創作者是再重要不過的功夫,這也是為何莫內後半生隱居於吉維尼花園,創作出無數充滿禪意的睡蓮鉅作;塞尚於遭受挫折後,閉門不出法國南部鄉間,終於畫出《聖維多克山》等系列,成為引領二十世紀風騷的「現代藝術之父」。總之,「未經一番寒徹骨,那得梅花撲鼻香?」

事實上,細數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們如達文西、米開朗基羅等等,無一不是「上知天文、下知地理」全才式的藝術家,所涉領域包括了宗教、文學、雕塑、建築、繪畫,乃至於生物、醫學、科學等等。正因如此,他們所開創出的藝術成就才能博大宏深、承先啟後!而中國歷史上熟為人知的文學家、書畫家如蘇東坡、黃庭堅、趙孟頫、沈周、唐寅、徐渭、溥心畬、張大千等等,也莫不是博學多聞、飽讀詩書、儒釋道兼通。反觀今日的藝術學門分工精細,造成懂繪畫者不一定懂文學,懂建築者不一定懂音樂,至於前輩文人普遍具備的儒釋道修為、與詩書畫涵養,應該早已成為鳳毛麟角、天寶遺事了吧?說穿了就是多數人僅在技藝、器材的層次上打轉、下功夫,只具備了「匠」與「藝師」的訓練,但卻距「藝術家」與「大師」的養成越來越遠。難怪乎許多當代的作品常令人覺得美則美矣、怪則怪矣,但在格局及內涵上總少了那麼點大氣與生命的厚實度,不是無病呻吟、不知所云,就是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,內容單薄到令人一眼看穿、過目即忘。說穿了,就是藝術家本身生命的體驗與內涵不足,表現的只有操作的技巧,或者一時感官的刺激,讓人三秒鐘目眩神迷後,就味同嚼蠟,很難引起共鳴!反觀中國書法史上的三大行書─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、顏真卿的《祭姪文稿》,及蘇東坡的《寒食帖》,之所以感人至深、千古傳唱,除了作者高度的書法技藝修為外,更重要的是發自內心真誠的生命體驗與感懷悲慟!

所以玩攝影的人,千萬不要以為攝影就只有拼器材、等待晨昏、或者是追逐光影、捕捉花蟲鳥獸的自然生態而已,拍人文也不是只有小橋流水、行人三兩,就代表詩情畫意。那充其量只是比較美好實景的再現與記錄,離真正的藝術境界應該還有一段距離。特別是看到很多攝影發燒友常耽溺於器材升級的迷思,一到攝影展現場只急著問作者用甚麼相機、甚麼鏡頭拍的?光圈多少?快門多少?或者是瞇著眼拼命地檢視著作品畫面的光影層次與細節,至於作品整體內涵如何?作者想表達的意境如何?卻往往視而不見、完全不在意!這落在稍具藝術涵養的人眼中看來,真的只能搖頭慨嘆、合掌稱歡喜。雖說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」,但試問古今中外藝術史上,有那個藝術家、文學家的作品傑出,是因為他的畫筆或創作工具昻貴?若真如此,乾隆老爺富有天下、權傾一時,宮中的文房四寶件件金雕玉琢、系出名門,那豈不是應該藝冠群倫、曠古絕今了嗎?問題是他汗牛充棟的御製詩文集與書畫中,有那一幅成為經典?所以學藝者千萬不要本末倒置,否則就如同禪宗指月般,識者藉「指」而欣賞到了「月」的皎潔美麗;不識者卻只在「指」上品頭論足,卻始終完全忘了「月」的存在,那不成了「入寶山而空手回」嗎?

其實對中國人的審美觀而言,雖說春花秋月、繁簡疏密各有所好,但往往「巧不如拙」、「工不如逸」。「逸筆草草、不求形似」的元四家文人寫意畫,在藝術史的評價上,有時更勝於畫院畫家的精雕細琢。原因為何?因為其內容「自然天真」,真實地抒發了當時文人於異族統治下的抑鬱不得志,生命經驗容易獲得千古共鳴;在意境上,更「掃盡宋人縱橫習氣!」,少了人為矯揉造作的雕鑿之痕。易言之,過於具象的寫實與再現作品,因為未經過藝術家以自身修為與生命經驗的轉化與沉殿,容易與你我既有的視覺感受與生命經驗差異不大,結果就如同觀看紀錄片及新聞般,平鋪而又直述,瞭解了真相,但卻缺少了藝術中最重要的想像空間。

但我們欣賞藝術不就是要在喘不過氣的現實生活壓力中,找到一個情緒的出口,讓受羈已久的靈魂自由地奔馳不同的生命體驗與思維空間嗎?這亦是為何西方藝術史發展至十九世紀末,客觀式的「再現」已不再成為主流,現代藝術重視的是作者主觀意念的表現,藉藝術家之情性與技巧,看到不同的大千世界!所以後印象派、立體派、野獸派、超現實主義、達達、普普、抽象派等如雨後春筍交迭興起,正代表著這種藝術趨勢的發展。其實,創作本就是為了表達作者的胸中丘壑,如黃公望的千古名作《富春山居圖》歷經三年餘而完成,展現的豈是富春江的真山水記錄?更多的是黃公望心中的理想山水與生命感懷。而《富春山居圖》中所呈現簡約疏淡、「也無風雨也無情」的意境,也正代表著中國文人千百年以來所崇尚追求的道家「平淡天真」,與佛家的「應無所住生其心」!反觀郎世寧栩栩如生的寫實花鳥,真則真矣、美則美矣,但對中國人而言,卻彷如博物館中製作精美的標本,總還是少了青藤白陽寫意畫中的那種灑脫,及躍然紙上的盎然生意與野趣!試看徐文長的「半生落魄已成翁,獨立書齋嘯晚風;筆底明珠無處賣,閒拋閒擲野藤中!」,瀟灑奔放的大寫意中,所道盡人生酸甜苦辣的況味,又豈是筆墨丹青所足以形容之一二?

然而,元代大畫家倪瓚雖然自謂「逸筆草草,不求形似,聊以自娛耳!」,但其「不似」,乃是在紮實的「似」的基礎上去蕪存菁、化繁就簡,否則不可能方至明初,「江南人家以有無雲林畫為其清濁」,成為一種時尚。同樣地,畢卡索的抽象與達利的超現實,亦根植於其日積月累紮實的基本功夫訓練。布列松的「決定性瞬間」,也是經過千錘百煉,方能致命一擊!因此,如何讓技藝與內涵並駕齊驅、相輔相成,作到如古人所說:「質勝於文則野,文勝於質則史.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」應該是藝術創作者需思維再三的要項。

2014/03/12六龍先生於台北雨花樓燈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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